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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评论与专访] 字词思维•诗歌实验•文本细读—— 读《天生丽质》的几段札记(陈思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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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9-4 22:09:2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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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词思维•诗歌实验•文本细读
—— 读《天生丽质》的几段札记

陈思和



  我不懂诗,也几乎不写诗评,免得一说就错。
  但沈奇是我所尊重的诗评家,他的先锋诗歌理论和批评,一直是我研究当代文学(尤其是台湾现代诗)最信任的参考文献。
  《天生丽质》不是天籁之作,而是沈奇从他的独特的诗歌理念出发,苦心经营而成的文本实验。
  《天生丽质》附注告白:古典理想之现代重构的理念。即返顾汉语字词思维的一次诗歌文本实验。——实验要求每首诗的题目用词本身就是“诗的”,或与汉语诗性“命名”(包括成语)及诗性记忆有关的,并与诗作内容及创作思路,形成或先(命题)或后(点题)而迹近天成的互动关系。
  很复杂。一段话里放了好几层意思。拆解开来大致有那么几层:
  一、“理念”是什么——古典理想之现代重构;
  二、“古典理想”是什么——汉语字词思维的诗歌文本实验;
  三、“汉语字词思维”的构成——题目、诗性命名、诗性记忆三元素;
  四、“诗歌文本实验”是什么——三元素的综合互动关系。
  如果以上分析没有太离谱,那么就算是我大致接近了沈奇的诗学理想,《天生丽质》美学追求的关键词,是“汉语字词思维”。
  如果这么说也没有太离谱,那么我再说下去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9-4 22:13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

  什么是汉语字词思维?沈奇和诗学家们会有自己的解释。我不懂诗,就绕个弯子,先说点别的。
  郜元宝教授曾把法国哲学家德里达的一个观点运用到当代文学研究,他把文学创作分为“音本位”和“字本位”。简便地说,作家的创作思维分为两种:一种是从声音讲话出发;一种是从文字图像出发。
  我把这个观点再发挥一下:“我手写我口”就是一种从声音出发的创作思维,它导致了白话文学的兴盛;但是中国古代文学中,不是什么都能够朗朗上口的,有许多文学创作就像仓颉造字似的,通过词藻的华丽和含义的复杂,传递出一种朦胧的美感。“五四”以后,“音本位”的文学自然占据主流,但还是有“字本位”作为一翼同盟军。套用闻一多的现代格律诗理论,前者就是“音乐美”,后者就是“绘画美”和“建筑美”。
  郭沫若、徐志摩、艾青、余光中、北岛(一部分)的诗,可以喊叫、可以倾诉、可以朗诵、可以抒情、可以告白,念起来铿锵有力,抑扬顿挫,富有节奏感,它是广场上的诗歌,朗诵者声泪俱下,附和者如醉如痴,语词像撒传单似的四处飞散,影响深远。--这都归之“音本位”的文学创作;冯文炳、卞之琳、冯至、夏雨、林燿德的诗,无法拿到大庭广众中去大声朗读,却可以在书斋里细细品赏,每个字,字的含义、字的意蕴、甚至是字的形体,都是诗,都是画,就像古代诗歌中许多华丽辞章,含混的意象激发起阅读者的无限想象力。--大致可以归为“字本位”的文学创作。
  强调的是,这两种区分不是指作家的艺术风格,而是指不同的思维特点。再说的通俗些,当你面对一台电脑,第一次学习打字的时候,采用的是哪一种输入法?全拼呢还是五笔?如果你开始写作时脑子里首先出现的是字的音符,那就采用全拼吧,说明你是音本位的思维者;如果脑子里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字的图像,那就采用五笔吧,你是一个字本位的思维者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9-4 22:16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

  回到沈奇的《天生丽质》,毫无问题,他是属于“字本位”的思维创作。沈奇把“字本位”思维的创作方法进一步程序化,他精心策划了“汉语字词思维”的三元素:题目--命名--记忆,三者合成一首诗的实验文本。从诗歌的“题目”开始,你是否找到了“诗性”?沈奇强调都是题目中“字”(只能是象形文字)的形态功能,通过具体的“字”唤起的美学意境,确立诗性的第一道程序;接着是根据题目唤起的美学联想,选择某些意象来为它“命名”,使之具象化。这是第二道程序;然后再通过这个被命名的意象,进一步唤起诗性的记忆。构成第三道程序。
  好了。汉语字词思维的三个元素现在都齐全了。诗人可以就此做“诗”了。从三元素的齐全到诗歌最后文本形态的完成,就是“诗歌文本实验”的实现。
  下面解读两首诗的文本。
  先看《依草》一诗:

  好在那个“依”字
  静静地好

  花枝招展后
  有未落的骄傲
  和残余的矜持
  在向晚的记忆里
  对夕阳说--

  “依草”不是“落草”


  文本分析:
  程序一,题目:“依草”本来没有明确的意思,如果拆开来,就是“依”偎着“草”。“依”即依靠,汉语里有“小鸟依人”;而“草”是柔软的,随风轻摇的,或者是卑微的,也是富有诗意的。问题是:谁依偎着柔弱而卑微的小“草”?诗人从这样一个动作和一个对象的叠加,产生了“诗性”的联想。
  程序二,命名:命名是指意象的命名,不是“虫豸”依偎着草、也不是“春风”依偎着草,更不是“阳光”依偎着草,而是“花”--花枝招展、生命灿烂以后的“花”,依偎着小草。在这里命名极为重要,命名即选择--选择什么样的意象来完成题目的诗性,决定这首诗的性质。
  程序三,记忆:这本来是一个奇异的意象。一般情况下只能是“落花”落在草丛里;而把“落草”演绎成“依草”,是把一个被动姿态改变为一种主动性动作:不是生命的被动消逝,而是生命主动选择了土地(草)而慢慢地亲切地皈依土地(草)。星星老去将会选择流向天空深处;人老去将会选择皈依火与土地;这是生命的归宿和选择,何况都有过辉煌壮丽的过去。一枝灿烂盛开过(花枝招展)的花的生命,亲切地依偎大地小草。这是英雄末路的记忆。
  程序四,文本实验:以上三元素已经决定了诗歌的主题内容,剩下来就是诗人如何整合和互动了。我们看到,第一个段落两个短句,诗人首先凸出了“依”字:生命强者向弱小者的“依”--不喧哗不愤世。静静地好;第二段落,英雄末路和老来温馨交替着使用意象:“花”曾经有过的“骄傲”和“矜持”,而用“向晚”“夕阳”等含有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的联想来深化这个记忆。第三段落是一句话:凸出了“落草”,虽然是指花“落”进草丛,但是“落草”这个词本来还有别的意思,即“做强盗”。以这个强悍意象的否定义来衬托“依草”的楚楚动人,这才是“静静地好”。
  总之,从题目的“字”的诗意唤起意象的“命名”,再从具体意象联想到“记忆”,继而完成记忆的诗性结构。这就是“诗歌文本实验”的全过程。
  再解读《烟鹂》一诗:

  烟是烟雨
  鹂是黄鹂

  不是读张爱玲的小说
  早忘了人世间
  还有这样的丽辞

  听“鹂”已奢侈
  如古老的经典
  何况还有“烟”做伴

  南朝四百八十寺
  多少楼台烟雨

  楼台早没了
  鹂便不知去了哪里
  连炊烟也变味了
  雨是酸雨

  只留下这个
  失忆的词
  让人失意……


  文本分析:
  程序一,题目:烟鹂,不是一种鸟,而是一个词,张爱玲小说里的一个人物的名字。但这个词由两个不相关的“字”组成,“烟”(烟雨);“鹂”(黄鹂)。诗人从这两个“字”的组合感受到诗意。
  程序二,命名:命名在第一段落里已经完成:“烟雨”中的“黄鹂”;第二段落里诗人又进一步提供了这个意象的原初意象:张爱玲小说《红玫瑰白玫瑰》中一个庸俗的女人(白玫瑰的象征),以这个俗名来消解了诗意的命名。
  程序三,记忆:根据意象的自我矛盾,记忆也向着两个方向去伸张:前一种“雅”的意象引伸出江南四百八十寺的烟雨楼台;后一种“俗”的意象引伸出现代人的无常感(楼台、鹂都消失了)、平庸感(炊烟取代烟雨)、危机感(酸雨的出现),由此凸显了现代人的命运。
  程序四,文本实验:由于意象命名已经设定了悖论,所以诗歌的所有意象都朝着两个相反的意义引伸,构成古典美与现代感之间的紧张关系:烟鹂--白玫瑰;烟雨--炊烟;黄鹂消失;楼台消失;酸雨出现;现代人再也感受不到古典美感,于是,关于“烟鹂”只能是“失忆”了。
  但是,这首诗从结构上看,未免有些拖沓。第一段起题“烟鹂”,第二段承接消解,第四段进一步深化记忆。到第五段落转为“酸雨”意象的出现,基本上已经消解了所有的“烟鹂”引伸意象,也衬托出这个词的“失忆”。其中第三、六段似无必要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9-4 22:17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

  《天生丽质》的“质”就是来自汉语的字和词。汉语的字词可以脱离物而单独存立,与西语字母、日语假名还是不一样,每个字能够独立构成一个或几个意思,字与字连接为词,又可以构成多种含义,因此汉字写诗必然会含有多义的含混性和晦涩性。
  如《上野》一诗,题目显然不是指日本东京看樱花的地名,而是两个抽象的字:“上”和“野”。“野”象征着不受规范的自然生长(野野地),那么“上”即指“野之上”,不是物理性的方位,天苍苍野茫茫的“天”“野”二元,而是从“野”而“上”,从“野野地”生存意象中上升出来的一种精神气象,与“野”同在,又是“野”的精神所在。这样才连接起“上野”的意象。题目包含了诗意,才能确定意象命名,进入“自由”的探索。
  沈奇在“字”的意义上构筑起一个现代诗人的古典理想。
  
2012年2月6日于罗马哥伦布旅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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